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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間世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[小說]黃寧《人間世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7-11-02 來源:  作者: 黃寧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要:  一、何歡  第一次來武漢就知道去玩“摸摸唱”?熟門熟路的樣子,還知道漢陽的店多。  老司機載我來的。  車里的警察聽了一笑,坐在后排的何歡轉頭望向窗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、何歡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一次來武漢就知道去玩“摸摸唱”?熟門熟路的樣子,還知道漢陽的店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老司機載我來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車里的警察聽了一笑,坐在后排的何歡轉頭望向窗外。他完全喪失了交談或是溝通的欲望。那個問他話的警察,看上去像是剛大學畢業參加工作。你們啊你們,終究還是太年輕,對一個地方熟悉與否,和“第一次來”其實并沒有絕對的關系。就像在武漢,現在警車疾馳在馬滄湖路上,何歡隔著半開的車窗,切身體會到10月底這座城市慣有的沉悶、干燥與塵土。而所有這些,與若干年前一個武漢女人曾多次和他提及的場景,并無二樣。她說,我們可以在漢正街買最潮的衣服,在戶部巷吃最香辣的鴨脖子、魚雜、青蛙黃鱔,在長江大橋上壓馬路看橋下江水渾濁。何歡問,長江大橋不是通汽車和火車么,人還能在上面走呀?她笑得眉眼都彎了,你這個笨笨,大橋兩側有人行道的啵,你看了很多書,但是一定要走過長江大海,見過白云高山,這樣才行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明白,我明白。以后有的是機會,和你在一起,我們走遍千山與萬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以后的以后,卻再也沒有機會了。我后來再沒見過她,我知道她回到了武漢,但我卻從未來過這里。這次,如果不是單位派我來參加展會,我帶著“任務”,我自己不會來這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為什么?我是說,之前有那么長的時間,你為什么不來武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個年輕的警察追問,何歡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直起腰,如果不是因為手被銬在椅子上,他真想在派出所接待大廳走一走。在此刻,四周除了電燈孱弱的電流聲之外,再無其它聲響。何歡看著年輕警察的同事陸續將一些男或女押進拘留室,于是很自覺地問,我是不是也要進里面待一晚?年輕警察笑了笑,你很想和那些道友、賭徒、小偷共處一室么?我看你的樣子蠻老實的,今晚雖有“摸摸唱”后進一步不軌的意圖,但總歸沒有付出行動。這樣,讓你的同事,或是你在武漢這里認識的人做個擔保,來領你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警察同志,你看這樣吧,等天亮以后我再打電話叫人吧,好不好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隨你咯,我沒有什么意見,如果你愿意在這里空坐。年輕警察摘下警帽,從褲袋子里摸索半天,掏出黃鶴樓點了一根煙。他那么享受的樣子,勾得何歡閉上眼睛猛嗅飄過的二手煙味。要不要也來一根?何歡搖頭,不要不要,我發過誓不再抽的。年輕警察于是不理他,繼續在一吸一吐間,化解著漫漫黑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那個追問,何歡知道要怎么回答了。這個年輕警察如果之前換個問話的方式,他大概就馬上進行解答了。譬如,問題是這樣的:你這次來武漢,到底是為了什么?何歡心想,對這樣的問題,他的思想準備更久,解答起來也許會更從容一些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得知自己要去武漢參展那刻,何歡內心有過一陣顫抖,但嘴上卻說著婉拒的話。他說,曹社,這個邀請函上寫明的是社長,我不過是剛入職的編輯,參加出版行業年度展會,恐怕資格不太夠。曹社笑了,胖手拍了拍何歡肩頭說,你還資格不夠?前一個月見你,我還要叫你一聲“何總編”呢。你做總編時間比我做社長還長,以你的經驗去參展綽綽有余。再者說了,我也必須讓你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咦,必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,你來我這兒當個編輯絕對是屈就了。但你開了口,我自然不會說NO。得知你要來雜志社,不少老朋友還給我打電話哩,說你開不了口,他們開口,讓我多關照你。我說這個還用多說么,以前何總編多仗義,還替我們雜志做過免費宣傳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曹社,咱們不繞彎了,你就直接解釋,為什么是“必須”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實呢,也是簡單。那些請托的朋友,我都要給面子的。你進來先當編輯,但要快速提拔你,就要多制造機會讓你有實績。參展剛好就是個機會,一來你代表了雜志社,展會是宣傳雜志的好平臺,你去一下,宣傳效果馬上就出來了;二來嘛,參展也是為了雜志發行量,你看看,能不能拉一下中部地區發行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都有哪些朋友這么“幫”我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曹社笑了笑,何歡你朋友遍天下,還有必要我一一點名呀。大家都明白你是被迫辭去總編輯的職務,被迫離開報社。就沖這點,這些朋友就替你不值。比如說你的老同學,現在很牛的海城新新媒體公司總經理黃達啦;還有,你的老婆,海城電視臺主播一姐,孟蘋。說來,她當年還是我的恩人呢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算了,算了,曹社,別說了,我去武漢就是了。有那么一刻,何歡覺得自己無比的灰頭土臉。面對比自己還小一兩歲的曹社,他雖然對自己一直是笑笑的,但何歡卻總感覺腰沒法挺直。他從雜志社出來,站在一片陽光下,忽然覺得自己要被融化了。這個感覺糟透了。什么時候,自己要通過孟蘋來尋求援手?他們難道不知道,我已經和她分居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鬼才知道。連我也是你說了才知道。黃達喝一口酒,表示給自己壓壓驚。“分居”是一個險棋,你看啊,美劇里頭,白人中產階級夫妻日子過不下去,一多半也是先“分居”,有點觀察的意思——大概就是你這種人才會想到這個方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約黃達出來喝酒,原來是想得到某種程度的安慰,但沒想到卻是不留情面的嘲諷。他窩著火,連喝了三杯。平時他一杯酒也要猶豫半天。他反問,我這種人是怎樣的?難道在你的眼里,就成了怪物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,不是怪物,只不過是壓抑自己太久,從心理到生理。我相信你懂我什么意思。黃達樂呵呵,但笑著笑著,又垂下眼瞼。咳,大家都一個樣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一記異常沉悶的敲擊聲。他欲言又止,何歡只裝作沒看見。各有各的難關,不是誰都愿意輕易流露,就算和你生死契闊,也未必需要全部傾訴。再說了,有些時候說是說了,但也只是情緒流淌,或直下銀河三千尺,又或者溪流潺潺而過,其實并無多大用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難以邁過的關隘,終究是翻不過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來,喝酒!別再說那些泄氣的話。這世上,沒有什么是跨不過去的難關,除了自己。你看看你現在,脫離那個工作已十年的報社,脫離廣播電視臺這個“母體”,現在不也一樣活得好?你再想想,你這次能去武漢,說明你也有了勇氣,能夠面對那個在武漢的她。多不容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不容易。在結束了一場漫長而低沉的酒之后,何歡和黃達告別,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。這十年間,他有很多種可能可以去武漢,去見她,然后可能讓自己的人生發生一些什么。但這些“可能”統統被他的怯弱打回,在邁出腳的那一刻,又不得不再次收回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道路在腳下延伸。何歡站在幸福大街的一頭,另一頭是家,一眼可以望盡。忽然覺得腳步沉重不堪,他踉蹌找了張街邊長椅坐下。其實啊,十年前她要走,要回武漢,你如果有勇氣挽回她,求她離開的腳步慢些再慢些,那么,后來十年間也就無需那么多的假設。你更加無需假設,這些年里如果有機會去武漢見她,將會發生或改變一些什么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當初勇敢,是不是可以想象,現在家里的就不會是孟蘋?而自然,和孟蘋一起生養的兒女,姐姐與弟弟,也不會再有了,是不是?何歡一想到姐姐弟弟那稚嫩的臉,忽然就覺得錐心般的疼痛。他開始扇自己的耳光,一下又一下,好像要在自己的臉上扇出一個新世界出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,不要再往前走了。街的另一頭不是你的家。或者說暫時不是你的家。你和孟蘋分居了的。你現在轉過身,跨過街道、花園和商場,在那個叫“雜志社”的辦公室里重新支起彈簧折疊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和何歡一起去武漢的,還有發行部的小葉。其實他比何歡大個三四歲,但大家都叫慣了小葉,所以,何歡也跟著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老師,我20出頭到的雜志社,被人叫“小葉”叫到現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看見他兩鬢的微微白發,還有笑起來臉上未知深淺的法令紋。何歡說,你也不用叫我“老師”,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。小葉說沒事的,我叫雜志社的編輯都是老師,我跑腿拉客戶做活動可以,但碰到文字的東西就頭暈,所以你們都是文化人,都是我的老師。小葉笑著說,說得誠摯而友善,何歡心想,那好吧,隨他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0月底,他們到了武漢。飛機在天河機場降落,何歡確認自己已經身處武漢,但心情并沒有想象中的激動。這就有點像小的時候,一心想要個插卡游戲機,爸媽許諾說考試進前三名就買,他拼命念書,最后考了第二名,游戲機也到手了,但那份欣喜,卻打了很大的折扣。難道對待武漢也是如此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事實顯然不是如此。到武漢第二天,要去國博中心參展的路上,大巴行駛在一座橋上,吹著河上飄來的風,看橋上行人匆匆,何歡忽然睜不開眼睛。那一刻他難以啟齒的是,竟然有了流淚的沖動。他急促地呼吸,揉著眼睛,要把剛萌發的、有些不合時宜的柔軟掐滅。坐在一旁的小葉看出了動靜,問他,何老師這是怎么了?頭暈不舒服?我把車窗關上吧。何歡說,不要緊,風有點大,估計是沙子吹進了眼睛。小葉愣了下,然后呵呵笑,說可不是,武漢到處挖到處建,是全中國最大的工地,風吹起個把沙子,那是再自然不過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嘴角一動,沒再說什么。在展館里,一整天,何歡和小葉都在忙著布展。介紹雜志、交換名片、互留微信,等等。這其中,主要還是小葉在起作用。因為他來參展好幾次了,熟門熟路,何歡跟著他做。但小葉很客氣,對外的時候總是把何歡推出來,好像是他的領導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老師,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。曹社說了,你是代表咱們雜志社的。我多介紹一下,你和其他參展商很快就會熟的。第一天展會結束,何歡和小葉站在國博車站,打算叫一輛滴滴專車。小葉繼續說,其實年年參展也就這些個套路,最后有沒效果不好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說的效果,大概最直接的就是能給雜志提高發行量吧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的,何老師。小葉皺了眉頭。發行部日常基本就我在負責,現在雜志很不好做,這是大家都知道的。網絡那么發達,看雜志的人越來越少,要提高發行量,難上加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知道很困難,但再困難也要去做。何歡講不出什么激勵人心的話。他嘴上雖這么說,但對該怎么提高發行并不明確。他這次來參展,帶著任務來,其實就是想辦法提高雜志發行量。曹社雖沒有明著壓任務,但何歡知道自己該做出點成績來,至少得折騰出一些聲響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很想見到她,真的。我覺得自己快要炸了,就是胸口這里,一脹一脹的,像是打滿氣的皮球。回到酒店,何歡站在窗臺邊,武漢這個城市空氣中漂浮著許多肉眼不見的塵埃和顆粒。呼吸之間,他已滿嘴苦澀。他謝絕了小葉的邀約喝酒,小葉說幾個熟悉的一起來參展的同行約了,去桃花島喝酒。小葉還說,那里喝酒有“花樣”的哦,何老師。小葉可能本意是好的,似乎想著讓何歡散心。但他沒有心情,只想靜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們去玩,不用管我。小葉,別喝得醉倒要我去抬你回來就好。何歡在電話里叮囑小葉。他聞言,在電話那頭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笑,不會的何老師,只光顧著喝酒,那“桃花”不是浪費了?何歡一時沒明白他話里的意思,但也沒作多想。何歡關上窗戶,臥倒在床上。緊緊拽著手機,那里有她的電話號碼,要不要現在打給她?來武漢之前,他找到了他們共同的一位朋友,小苗。確切說,是她的朋友,她們當年一起合租房子,無話不說的閨蜜。后來她回了武漢,小苗雖然繼續留著,但同一座城市里,何歡也絕少和她聯系。如果不是因為她在別的報社當記者,何歡想,他或許再不愿與她相見。避免讓彼此尷尬。他給小苗發微信,問東問西之后,才問能否給個武漢那個她的電話。想著也只有找你,才知道如何和她聯系。小苗隔了許久,才回了微信,并推了一個微信名片給他。說,其實和她也很久沒聯系了,我這里有她的武漢號碼,也不知道現在是否打得通了。還要了微信,你加她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已經沒聯系了?你們當年,是要“義結金蘭”的姐妹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也知道,是“當年”呀。過了好久,她才繼續回復,你們當年分手,她回生她養她的武漢,一心就是想斷了和這里的聯系。再說了,人生那么長,一年又一年,不斷回頭,什么時候才能好好走前面的路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不是傻子,明白小苗的意思。他猶豫著,是否要解釋為什么時隔多年,他還要再去見她。但這樣的解釋,繁復又漫長,況且,就算解釋清楚了,小苗,或者是任何一個他人,能理解盤亙在何歡心里許久以來的情緒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,你不用為自己的行為做出任何辯解。因為都是陳年舊事了,再說了,我一點兒也不在意你的話。小苗說話還是那么不留情面。你去武漢找她,是良心發現也好,是再敘舊情也罷,甚至或者要懺悔,都是你的自由。而她要怎么回應,也是她的權利,她拒絕,甚至辱罵你,我覺得都正常。她的手機、微信號,我也是繞了個彎,從別人那里要來的。我只能做這么多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謝謝你做的這些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重新將他與小苗的微信對話看了一遍。然后決定先加了她的微信。至于那個武漢號碼,他還沒想好打通后的第一句話該怎么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參展第二天早晨,是小葉叫醒何歡的。何歡覺得奇怪,沒想到自己一覺睡得那么沉且長,而他的睡眠其實并不好。更覺奇怪的是,小葉居然精神抖擻,像是沒事人一樣——凌晨光景,小葉回的酒店,何歡恍惚間看見了他。小葉笑了笑,說自己就是這樣,倘若有工作在身,再晚睡也會一早醒來,因為有責任。何歡坐在床頭,穿著大褲衩,光著腳踩在蒼老的地毯上,聽到“責任”,心想,這個詞真是好。但詞雖好,結果卻未必是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有責任感,未必是件好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國博繼續參展,在讀者寥寥的展位后面,小葉聽了何歡的話,表示很贊同,而且補充,有責任還累著呢,就像我,剛開始做發行頭幾年,拼命沖沖沖,開拓市場、維系客戶,心里壓著石頭,整天睡不好覺,身體還垮了。后來我慢慢懂了,很多事,差不多就好了,能維持基本面就不錯了,沖市場不該是我一個人責任,雜志社其他人也都有責的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聽了一笑,喝了一口礦泉水,想了想后說,感情上談責任,估計最累。這是不是你現在也沒結婚,喜歡在桃花島上流連“摸摸唱”的原因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嘿,何老師笑話我呢。小葉并不在意,笑呵呵地。何老師知道“摸摸唱”的意思了?這個玩意兒真有趣,收費也不貴,要不晚上我們再去“耍耍”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說算了,我們還是低調點吧,畢竟在不熟悉的地方,別人的地盤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沒什么好擔心的啦,又不犯法,不過是打插邊球,開開葷。展位桌上一個老大爺拿走了幾本樣刊,動作之快讓小葉來不及讓他制止。他只好又擺上了幾本。邊擺邊說,何老師,其實人生呢,不要想那么多的,該樂的時候笑,歡喜隨緣。這次來武漢,我看你一路都苦著臉,心事沉重都寫在臉上了。我看你倒很需要去“摸摸唱”一下,那里包房雖小,但氣氛不錯,姑娘也放得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現在最需要的,是去見一個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肯定是個女人吧,何老師。讓你這么牽掛的。小葉竟然有些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。看來我的猜測還是對的,何老師的心事,是和女人有關。是武漢本地的?聯系上了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昨晚加了她的微信,但一直到現在都沒通過。何歡苦笑,搖了搖手機。我還有她手機號,但想著先加微信,這樣不會貿貿然。畢竟,我已好多年未見她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來何老師很念舊呀。現在日子過得那么快,新人笑都來不及,還能想著舊人哭,真不容易。但何老師,你來武漢,該不會只是見她一面那么簡單吧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葉,你不用笑得那么有邪念。何歡又喝了一口礦泉水。我很久不見她了,真是想看她一面,這是原因。另一個原因,我以前知道她在武漢有點關系,好像有個叔叔挺有能耐,在省部門做官,我就想能不能通過她,和她叔叔搭個線,幫著推一下我們雜志在中部地區的發行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個,何老師,你確定要這樣和她說?小葉露出難以相信以及理解的表情。你這樣做,她會樂意嗎?我不知道你和她的過去,但下意識覺得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離譜,還是瘋了?何歡自己先笑了。他笑著說,可是小葉,你說我還有其它什么辦法?我從原來報社一把手,變成現在雜志社一個編輯,我總要做點事、發點聲、出點兒成績吧?我不這樣,你說我還有什么更好的路?就算真見了她,她當面羞辱我、指責我,甩我一個耳光,我都要把這些話,求她的情,統統給說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沒的選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葉聽了,無言以對。在后來的一整個白天,在國博中心,他與何歡之間再無任何交談。傍晚,回到酒店,在大堂遇見一個高個子的男人,見了小葉馬上拍他的肩膀,嬉笑問他搞定昨晚“摸摸唱”的妹子沒有?小葉應付著笑,然后當著何歡的面,問高個男子,喂,地頭蛇,和你打聽個武漢本地的姑娘,聽我們何老師講,這個姑娘背景很好。何老師,她叫什么名字來著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哎呀,她呀,我認識,我認識。我還參加過她的個人獨唱會,那年省文化廳朋友送我的贈票。去看的人很多呢,當然啦,你們也知道,她也不是什么明星,都是沖著她叔叔面子去的吶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個高個男人,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她的情況。從大堂,到電梯,直到客房。等到他差不多快講完的時候,何歡忽然沒來由地喊出聲——今晚就去“摸摸唱”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葉和高個男子都聽到了重點。他們你看我,我看你,一度懷疑是不是要給何歡的家里打個電話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、孟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30 天。孟蘋看著手機上的日期,默念。這個時間不會錯的。自何歡從報社離職到現在,正好是這個時間。而這,也是他們分居的時間。他們誰也不曾主動提起“分居”二字,但已經走到這個地步,不用開口都明白繼續同在一個屋檐下已是不可能。但姐姐弟弟還那么小,“離婚”無論如何也做不到。由此,只能先物理隔絕。孟蘋說,你搬出去吧,我來照顧孩子。何歡低低地點頭,然后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。在大門掩上的剎那,她的眼淚差點就決堤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我一定不能哭。哭說明自己內心尚有大片柔軟的自留地。我不是不能柔軟,但柔軟往往并不能解決什么問題。就像這次臺里主播要進行“有史以來力度最大的調整”,明天就要接受調整面試了,現在傳出風聲是年紀較大的這次統統被調整下來,換年輕的上。唉,拜托,什么叫“年紀較大”?我也才35歲而已,這算怎么回事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背后的原因,難道你還不清楚?還要我點出來?陳升靠在主播臺前,幾乎要俯身在孟蘋面前了。此刻,晚間訪談節目已完成播出,演播室內僅保留幾盞射燈,除了他倆,再無其他人。實情說出來,就傷人了。這句話他在心里說了,看著暗黃燈光下的孟蘋,他看見了一個女人的美麗哀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,你看上去整個人狀態很不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怎么可能好得了?我每天出家門要給自己“洗腦”,就像那些美發小弟、房產中介一樣,拼命告訴自己要打起精神,不能垮掉。孟蘋起身繞著主播臺走著。這一個月,像是一個世紀那么長,所有世間炎涼都要自己承擔。現在又傳來風聲,說我要被調整,我怕哪一天,自己真撐不住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,你可能根本不會考慮這個問題。無論怎么調整,也不會落在你的頭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停止不動。陳升有些怨恨自己剛才的唐突,喉間低低喚了她一聲。她擺擺手,慢慢轉過身。陳升,你說到今天這個地步,我能怪得了誰?我甚至不能怨何歡,他做了自認無愧于心的事。可他想沒想過,這樣做,身邊的人怎么辦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柯副臺長今天離開臺里,記協那兒都準備好了,辦公室也整理清楚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這樣說,孟蘋聽出了他的意思。她要不要為沒去送柯副臺長而內疚?算了,都算了。人與人之間的親密,往往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堅固或持久,很多時候我們是想當然,或者產生誤判。比如柯副臺長,此前孟蘋叫她“干媽”,像親生閨女一樣依偎在她的身旁,但花好月圓人長久常常只是愿望,一不小心就會將這愿望打破。如戳破一個肥皂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明白你的意思,陳升。但我不會內疚,柯副臺長也不見得會無法心安。孟蘋有點兒累了,明天還有不得不接受的“調整面試”,她慢慢感覺到了疲乏在身體里蔓延。我理解柯副臺長,因為何歡的決定,她無法如愿當上常務副臺長,而且還被要求空出位子,讓位給外面來的,新任命的常務副臺長。這肯定是傷了她的心。她一定覺得這個世界薄涼得可以——她把青春和美麗都獻給了海城電視臺,卻沒想到最后還被退二線。她感到被背棄的苦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誰不是在薄涼中頂風前行?陳升很自然地拉住孟蘋的手。走了吧,明天還是很重要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,你注意到沒有,你用了個“還是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以為這樣就結束了,趙臺長突然問她還有什么話要說嗎?她本要起身了,又落座。面試評委除了趙臺,還有另外兩個人。孟蘋不知道趙臺的問話,是他個人的意思,還是包含了其他評委。她掃了一眼,暫時沒有出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樣吧,你們先走,我單獨和孟蘋再聊幾句。趙臺長這么說,其他兩位就先行離開。孟蘋目視著他們離去。許副臺長她認識,但很少打交道,要在過去,也是何歡和他來往得多。而至于那位新就任的常務副臺長,孟蘋就更加陌生了。她甚至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,只是今天近距離看他,覺得他的臉好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臺,你覺得我要說什么呢?孟蘋覺得自己對這個人不需要客氣。調整面試其實已經結束了,該問的問題我都已經回答了,我在臺里已經七八年了,資歷你其實也清楚。我很簡單,畢業后一直就做主播,頭兩年在新加坡,后幾年回海城干到現在。為咱們臺,我傾盡我所有,傾盡我所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要是現在通知讓我調走,我心里也不會高興——憑什么,不是干得好好的嗎?趙臺長五十出頭,頭發還是很濃密,笑起來好像很寬厚。孟蘋別過頭。趙臺身子往靠背一仰,但心情這個東西最捉不住,時好時壞,我們先把它放一邊。我和你講個人,柯副臺長。你和她的關系我知道,但你未必清楚她是怎么起來的吧?我們臺剛成立不久,柯副臺長就來了,她是省里第一批送去北京培訓播音員的。培訓結束后,咱們臺缺人,組織上問她意見,她就從省里來了海城。那時候,你知道的,電視頻道能有幾個?她技術好,又年輕漂亮,很快就成為“臺柱子”。但她在主播位子上并沒坐多久,前后也就兩年時間吧,接著很快就轉為幕后,做管理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么短?孟蘋有些難以相信。在當時那種環境下,專業人員少,柯副臺長其實可以做得更久。而也正因為時間短,以至于孟蘋居然對柯副臺長這段歷史毫不知情。她為什么這么早就放棄當主播?央視李瑞英一直做到退休,柯副臺長的主播生命至少可以再延長十年。蠻可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覺得可惜,但我覺得柯副臺長卻是很聰明的女人。想得明白。我沒有貶低女人的意思,只是有時她們格局不夠,視野還是狹窄。我說的,也包含你在內。趙臺忽然直視孟蘋,他語氣不高,但孟蘋卻分明覺得偌大會議室里有種冷颯在產生。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觀察,你其實已經做得很好,不感情用事,不沖動。但你和柯副臺長相比,或者和她年輕時候比,你缺少一樣東西。轉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臺,我不同意你的說法。孟蘋不服氣。如果我不善于轉身,那我當年就會繼續留在新加坡當華語主播,而不會選擇回來。轉身,意味著不貪戀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更意味著不畏浮云遮望眼。趙臺打斷孟蘋的話。你看你現在,是不是執念太深?你先不要反駁,你的執念在于太想在主播路上走得更遠,但其實你轉身之后,可能會發現“世界大不同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不在乎世界是否大不同。我在意的,是為什么一個月以前,我還是首席主播,臺里領導包括你也是支持我,在廣告經營下滑的情況下,仍然給我這樣的一線人員漲薪。但一個月后,卻到了這樣令人難堪的境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怎么讓你難堪了?趙臺長皺眉,語氣里已經有了不滿。任何崗位都需要“新鮮血液”,難道你就例外?我攤開來說,調整是常務副臺長的意見,我必須尊重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為什么你一個正臺長,要尊重一個副職意見?孟蘋苦笑,但這句話埋在心里沒有說出口。分寸,她還未失去。她問,何歡,是不是因為他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臺長沒聽清,或是尚未反應過來,眼神里有疑惑。片刻后,他才理解她所指。他長嘆搖頭,起身,在不寬敞的過道來回走了一遍。他說,何歡不是原因,他為報社改制做出了很大的犧牲,他主動辭職,沒有怨言,我怎么可能還對他有意見?就算有意見,又怎么可能牽涉到你。孟蘋,不要再追問,不要再鉆牛角尖了,面對現實,接受調整。臺里下設的集團公司,準備新成立一家演藝經紀公司,臺里意見讓你當總經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趙臺你的意見吧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知何時,他已站到了孟蘋的身旁。她也起身,她發現自己竟然還比他高一些,因為她可以看見他頭頂新染的黑發。他笑了笑,擺手,這是柯副臺長臨走前的意見。領導層里,有種意見是讓你直接退二線,就任主播指導崗;是柯副不同意,她堅持讓你去新公司負責。她甚至還要和我談條件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臺長沒再繼續說下去。孟蘋表情木然,他講得如此真實,由不得她不相信;那是她錯怨了柯副臺長,那個她曾稱作“干媽”的女人?也就在昨天,她還曾質疑過曾經的“情同母女”。原來都是自己錯了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既然你剛才提到了何歡,那我再多說一句。你們夫妻現在的情況,你覺得自己還能勝任主播的位子?我們擔心,直播的時候,你情緒突然出狀況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趙臺講得真好,直白到近乎刻薄。孟蘋走出門外,覺得她現在急需的恐怕就是如此這般“扇耳光”的話語。她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何歡。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睡到半夜,弟弟突然驚醒,那哭聲像是山谷里響起了炸雷。孟蘋趕緊抱起他,拍他的后背,安慰,輕聲問是不是要喝奶奶。弟弟搖頭,繼續哭。姐姐也被吵醒了,揉著睜不開的眼睛,發脾氣說我再也不要弟弟了,弟弟不是我弟弟了。孟蘋左哄右哄,但姐姐弟弟都不領情。沒有辦法了,只好一邊“恐嚇”姐姐,立刻躺床上,要是再吵鬧就抱她出門外,和黑暗婆婆作伴;另一邊則抱著弟弟出客廳,快速地泡好150毫升牛奶,將奶嘴塞到弟弟的嘴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弟弟暫時不哭了。喝著喝著,松開奶嘴,仰頭問孟蘋,爸爸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落下了眼淚。她替弟弟擦拭哭泣的臉蛋,但卻沒有抹去自己的淚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早晨,何歡父母還是照舊來幫忙照顧弟弟,保姆還是照舊送姐姐上幼兒園。大家沒有一句過多的言語,孟蘋匆匆化好妝,又匆匆出門。低頭從何歡父母身邊經過的時候,她避開他們的目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很正常。陳升開著車,對孟蘋的講述這樣回答。他們二老其實對你還有期待,認為讓何歡回家的關鍵還在你身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事實并不是這樣啊。孟蘋在心里苦笑。她交替摳著指甲縫,好像要把里面所有的藏污納垢都掃蕩。何歡的走,我并沒有硬逼;就算我要他回來,也得他心甘情愿。他那天一走,山高水長,好像永無回頭路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沒有回頭的路,是否包括回家的路呢?他拒絕你們事業上的幫忙,但卻不拒絕女人的投懷送抱,他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不怪任何人,你覺得他還有回家的路可走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下車前,陳升這樣問。孟蘋覺得他的話很不友善,甚至是惡毒。陳升,你憑什么這樣幸災樂禍嘲笑咒罵何歡?你以為自己就是道德高地了嗎?你以為你把何歡貶得一文不值,我就會更加厭惡他?你以為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忽然吻住了孟蘋。她沒料到這個吻如此大膽,竟發生在光天化日,發生在演藝經紀公司大門口。兩三秒之后,她回過神要推開陳升,他卻先彈開了。他問,現在有沒有清醒一點了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揚手賞了他一個耳光,謝謝你。她拉開車門下車,陳升緊跟著而來。公司門口已站著兩三個人,一個辦公室主任模樣的中年男子迎上前,見了孟蘋含笑低頭,孟總,我姓邵,請進公司指導。這個男子個子高高的,儀表整潔,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。孟蘋心里有好感,但還是說,邵主任,我今天只是來看看,不要叫我“孟總”。臺里還沒下文件任命,我連是否出任也尚未答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個,昨天我還特別請教了陳秘書,他讓我盡管叫“孟總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摸著自己的左臉頰。一個稱呼罷了,孟蘋你在意這些?做事情要抓關鍵問題,解決主要矛盾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聽了覺得好笑。來公司了解情況也是他提出的,他的理由很簡單,沒吃過豬肉也要見過豬跑,接不接受任職是一回事,但對公司究竟做什么的,多了解一點并不會害了你。孟蘋說我感覺正往一個坑里跳。陳升聽了,很正經說,就算是跳坑,我也會先躺在坑里,等你跳下來。那一刻,孟蘋聽了心情很復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公司內部剛剛裝修好,還沒正式掛牌,臺里讓我先頂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邵主任指著大辦公室,里面不少座位都空著,兩三名年輕的工作人員在忙著自己的活兒,有男也有女,男的還有打耳釘。孟蘋抬頭看四周,墻上掛著臺里主持人的海報,有電視也有廣播的。她還看到了自己的海報,高高掛著中間的位置。雖然在情理中,但還是有些意外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邵主任走前一步解釋,臺里成立咱們這家公司,原來的意思就是要將主持人的影響力擴大化,經紀公司可以牽線搭橋,推廣主持人拍影視劇、演舞臺劇、出書、外場活動主持什么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意是好,但就怕市場太小,公司做不大。孟蘋說,能集合主持人的演藝資源是好,但說到底,我們畢竟是地方臺,影響力也在海城,頂多在周邊一些縣市還有點影響。海城雖然有幾百萬人口,但總歸不是一線城市、中心城市,整個城市的市場也還是比較小。公司如果單單做臺里主持人的生意,怕是不夠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總的看法很到位,完全符合實際!邵主任語氣略微有些夸張了。前兩天新上任的常務副臺長來調研的時候也和我說,我們經營的視野可以擴大些,一是可以整合全市的演藝經紀資源,畢竟還有很多民間的演出活動,民間藝人等等,這些都可以納入公司的經營范疇。二是和北京、上海的演藝經紀公司合作,可以爭取他們手上演藝資源的華東、華南代理權,他們如果在海城有演出,我們就做“地接”,替他們提供全程經紀服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聽了一笑。陳升說,邵主任你這水平我看當主任真是浪費了,等孟總上任了,我看得提你當副總。孟蘋知道這是開玩笑的話,她原本也想說,但后來轉念覺得不合適——萬一自己真的接了總經理?咦,怎么會這樣想?孟蘋有些吃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邵主任這里雖然明白陳升沒有惡意,但還是覺得在公司開這個玩笑不得,于是趕忙擺手,我跑跑腿就好了,副總什么的想都不敢去想。這次要不是臺里成立傳媒集團公司,常務副臺長大力支持,咱們這個下設的演藝經紀公司怎么可能成立?我又哪有可能在公司當辦公室主任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不長的見面時間里,孟蘋聽到這個邵主任兩次提到了那位新就任的、臉如黑炭的常務副臺長。世間的很多事,真是有些神奇。大概也不便把它說破吧。從公司出來,孟蘋回頭望公司那棟樓,邵主任還站在門口,她笑著朝他揮手,他也笑了笑,這才轉身進門。忽然對他產生了好奇,她問陳升,你知道他的來歷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按了電子車鑰匙,汽車響起“滴滴”兩聲。孟蘋的肩上好像落了點什么臟東西,他很隨意,又理所當然的樣子,在她肩上撣了撣。孟蘋有些意外,下意識地往四周掃了眼。陳升微笑,我觀察過了,沒有外人。這個邵主任原來和你一樣,也是“知名主播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怎么不認識這個他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很多年前了。而且他不是在海城臺,而是在周邊市的電視臺當主播。據說當年是那個臺的“一哥”,后來通過關系調到我們這里。來了后臺里安排做主播培訓,一天電視也沒上過。后來臺里成立培訓公司,招收小主持人培訓,他就去了公司,直到現在換了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說到這里停住,而且還很用力地看了孟蘋一眼。她推開他的頭,你不用這樣看我,我明白你話里的意思。陳升順勢抓住她的手,我再把話里的意思推進一步,他能換崗當辦公室主任,實際上是常務副臺長的意思。他們原來是老鄉,都認識。所以呢,你不覺得你應該當面感謝柯副臺長嗎?她當時離開臺里,孤零零去記協任職,某人似乎還有點兒怨氣,說了些什么“薄涼”的話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還是不了解我。孟蘋不愿和陳升爭執,也無意辯解。因了何歡的原因,她和柯副臺長疏離,不是人之常情?而柯副臺長與趙臺長之間的“折中”,如非后者告知,她又哪里會知道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升,你是趙臺的秘書,知道很多背后的“故事”,但知道太多未必就是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只對你的事上心。陳升握緊了孟萍的手。現在,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,決定出任演藝經紀公司總經理一職?記協離這里很近,不過是隔了一條馬路,你應當把決定告訴柯副臺長,我覺得這至少是禮貌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為什么是“應當”?孟蘋不說話,心里卻是有些憤怒。好像陳升說的是理所當然,是必須聽從他的話。從什么時候開始,我要讓他牽著走?和何歡這么多年,他從來不強我所難,從來不說什么“應當”的話。我就是我。獨有一個孟蘋。我和柯副臺長之間,不需要外人來評斷關系的親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算我怕你了。陳升從她的眼睛里讀出怒火,擺手后退兩步。咦,那邊有個人好像在和你打招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蘋反應過來的時候,發現黃達已經來到她跟前了。黃達微笑著,老同學,還有陳秘書,你們好啊。說著話,目光卻往下探。孟蘋這才趕緊松開和陳升握著的手,略微還有些慌亂。黃達,你怎么會在這里?黃達仍是笑笑,我剛去記者協會拜訪柯副臺長,她現在可是協會負責人,我得去拜拜“碼頭”。對了,何歡在武漢,你知道還有什么方式聯系他嗎?我打他電話打不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去武漢了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哦,原來你不知道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世界上每天都發生很多事,我哪里會都知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、黃達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最近經常失眠。這個現象很罕見,就算當記者的時候,每天跑政府口新聞,稿件經常被修改來修改去,他的心態還是很好,沒把這些當作壓力,該吃就吃,該睡絕不失眠。但現在他睡不好了。為此,他很頭疼。每臨夜晚,他就開始擔心,祈禱這一夜安然入睡;但往往事與愿違,越擔心越祈禱,卻越是睡不著。有一天甚至是一宿沒睡。但到了早上還是要掙扎起來,洗澡,拍爽膚水,妄圖讓自己清醒——新新媒體公司需要我!他不斷給自己精神暗示,白天,絕不能松垮,不能讓人看出任何黑夜的紕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究竟是從哪天開始失眠的?黃達拼命地敲自己的腦袋。在等電梯,站得久了,忽然有一陣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。黃達嘆了口氣,踏進電梯門。記協在8樓,來之前打電話問柯副臺長是否有空,她很客氣,說盡管過來,基本都待在辦公室。黃達準備了一份上好的武夷巖茶,她見了說你這是干嘛,俗氣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柯副臺長,哦,不對,應該叫柯主席了。黃達笑著放下茶葉。以前您在臺里,沒少麻煩您幫忙,要不是因了孟蘋這層關系,我還真不好意思厚臉皮老是來找您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柯主席微笑,給黃達倒茶,黃達見狀趕緊起身要接過茶盅,但被她按下了。她說,黃達,你是個聰明人,難怪孟蘋以前說你“拎得清”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笑了笑,嘴里說她這是給我戴高帽了,但其實心里卻很清楚柯主席話里的意思。“拎得清”這里有個故事。黃達的研究生導師是個很可愛的老教授,上海人,他說黃達這個人按上海話說就是“拎得清”。什么意思呢?就是腦袋清楚,不該說的話一句不多說,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少。這個故事是何歡經常掛在嘴里的,但今天聽柯主席說起,提的卻是孟蘋。她始終不提“何歡”的名字,黃達不用多想也明白她的態度。即使她在面前并未有任何的流露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是不是該替何歡說上幾句?黃達心想,但他并沒有太大的把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,說說今天來有什么事吧?柯主席放下茶杯,一抬頭看見墻上掛著的字幅——上善若水。你有事盡管提,我能幫到就會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,柯主席的話我都清楚。黃達調整了坐姿,用一種比較舒適的方式面對著她。他不想讓她看出自己的拘謹。他說,我先說個頭疼的問題。這段時間,我接受了很多采訪,市里的、省里的,包括中央媒體也有,把我當作文化體制改革的榜樣人物了。我自己做媒體的,很清楚媒體樹典型的辦法,更清楚做媒體紅人的滋味。郭德綱是個例子。他當年全靠媒體拱出來,現在呢?但凡有個事,媒體就往他身上砸。水能載舟也能覆舟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說到這里,黃達忽然打住了。柯主席淡淡一笑,所以你的意思,是覺得宣傳報道太多,想推掉?可你要清楚,我們記協雖可以負責協調記者采訪,但很多外地記者我們管不著,這是一;另外呢,有些采訪安排,也不是我這里決定的,是部里要求。你清楚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報告主席,這些我自然是清楚的。黃達咧嘴一笑。但我想咱們記協是“記者之家”嘛,這事不找“家長”幫忙,我還真想不出其它的辦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這是在給我戴“高帽”。這樣吧,我盡量協調。但你也是做記者出身,應當明白媒體報道也是一陣風,風刮過了,也就沒什么大事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怕出名,豬怕壯。主席,我這話雖然糙,但道理很實在。我很清楚組織上樹立我這個“改革先鋒”的目的,用意在推動文化領域的改革;但我更清楚大家把焦點落在我身上后,我的擔子重了太多。往后公司做好了,這是應該。做不好,我就是罪人。槍打出頭鳥,前浪死在沙灘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柯主席微微皺了眉。前一秒她還肯定黃達“拎得清”,怎么后一秒他說出的話,感覺卻是有些犯渾了。得了好處還說受了傷,這不應該。她在心底暗暗有了不滿。她說,黃達,我們老家有句話,吃得咸魚抵得渴。你明白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明白,主席,我剛才有些激動了。黃達身子往沙發后一靠。歡喜做,甘愿受。是不是這個意思?但我感覺快崩潰了,好似站在了懸崖盡頭,一步過去就是萬丈深淵。主席,我覺得自己可能這里出問題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秋的陽光穿過落地窗,折射出一道灰黃不清的光線,映在他的臉上,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。他似乎不吝暴露自己當下的衰敗。柯主席從未見過他這樣,那個精神十足的黃達不見了。又或者,這才是他真實面目,只不過長期被隱抑在暗處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柯主席看了看黃達,站起身,將窗簾拉開了一些。這樣一來,照在黃達臉上的光線就多了些。他微微瞇眼,她卻覺得這個時候他才稍微正常了點。她走近一點。黃達,你家里的事,還好吧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呵呵。黃達報以兩記笑聲。何歡和孟蘋據說現在是分居,何歡這個人就是矯情,小知識分子的十足酸味,虛偽的城市中產階級,哪里像我,他沒有一點男人該有的決斷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怎么個決斷法?拔起蘿卜海帶著泥呢。還有一句話,藕斷絲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啊,是啊,柯主席您說得真對。黃達身陷在沙發里。他望向窗外的秋陽,卻仿佛看見了即將來臨的冬日。他越來越覺得自己被成千上萬條肉眼不見的絲給纏繞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記協出來后,黃達遇見了孟蘋,還有那個叫陳升的秘書。略微有些尷尬。在客套問候的時間里,黃達明知道沒必要問,但還是沒忍住問孟蘋是否知道怎么聯系上何歡。可糟糕的是,她竟然連他去了武漢都不知道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覺得錯在自己。既然已知葉歡與孟蘋之間有這樣那樣的一些問題,所以今天對她的詢問,本身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。似乎唯恐天下不亂,唯恐不能更糟。他埋怨自己,這一天怎么回事?變得“拎不清”了。接二連三情緒異化。他匆匆和孟蘋告別,開著碩大無比的路虎車,疾馳在道路上。在湖濱西路口等紅燈的時候,他拿起手機,試著再給何歡打電話。很幸運,這次電話打通了,他事先想好,要在電話里告訴何歡,那個戴眼鏡、樣子傻傻的秘書,又跟孟蘋一塊兒了。但電話接通,只在“喂喂”兩聲后,何歡那里聲音就變得嘈雜。他隱約聽到一個女人的名字,再想細問,何歡那頭忽然就沒聲音了。也不知道究竟是信號不好,還是他故意摁掉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只好繼續上路。在海邊一家新開的世貿商城里,他吃了一頓索然無味的午飯。一個人吃飯如同嚼蠟,本來就是寂寥,他也無心于食物,只是默默埋頭吃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總吃飯這么用力呀?完全沒想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一抬頭,鰻魚燒還被夾在筷子里,眼前的人是馮顏。他看著她拉來一張凳子,眉眼含笑著落座目視著他。黃達心想,姑娘呀,你怎么能這么好看。美在年紀,28歲,不老又不算太小;美在整張臉都要溢出的笑意。他一度懷疑,何歡之前對她的描述,是否錯誤?他認為她和8年前,甚至更早期的孟蘋很像。但今天細細看,卻覺得從外到內都有肉眼就能見的分差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說,給孟蘋一支花,她可能會日后還你一朵;但你不一樣,給你一支花,而你可能會回以一個春天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不知道從哪里開始,他和馮顏之間的交談,會轉移到了與孟蘋的對比之上。在此之前,馮顏很隨意坐在黃達面前。她大概理所當然認為他并不會拒絕或厭惡她的落座。但其實她錯了。黃達只想靜一靜。可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已經坐在了他的面前,而且并沒有想走的意思,黃達心想也只能隨之而去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接觸很少,你對我以“春天”形容,似乎很了解我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對你的所有了解,只能來自于何歡。黃達吃下一口烤鰻魚,忽然覺得滿嘴香膩,不再有了食欲。馮顏,我和你描述一下事情是這樣的——不論你和何歡之間曾經發生過什么,你不要打斷我,你聽我說完。男歡女愛都很正常,卑鄙高尚,墓志銘通行證,見仁見智。我的意思是說,你畢竟和何歡有過什么,也正是這個“什么”后來成為了導致他和孟蘋之間產生不可挽回局面的原因之一。而他現在天涯淪落,原來報社被兼并整合,總編輯的職務丟了,不得不去了家不起眼的雜志社。你呢,作為他原來的手下,反倒到上級公司任職,頂了原本預定給他的職位。你說,你現在怎么還能這樣心安呢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糾正你的一個錯誤。馮顏撥弄著自己的中長發,發質柔順,泛出褐色光澤。他原來那家報社被整合是必然,他不支持老婆“干媽”柯副臺長,反而支持的是柯副臺長的競爭對手——許副臺長的整合意見,但試問,承諾給他預留了職位嗎?臺長是一把手,他答應了嗎?我今天擁有的,都是自己雙手爭取而來。我目標明確,就像開槍射擊,不受干擾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顏伸過身子,對著黃達比劃了一個瞄準的手勢,嘴里還發出“嘣”。黃達覺得這真是可笑。我怎么會認識這樣的女人?就此打住吧,任何交談的欲望都沒了,雖然馮顏雙眼如此動人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說話了?是不是最近被采訪太多,話都說完了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忽然一問。黃達抬眼看馮顏,試圖從她嘴角微笑中讀出惹人深究的含意。你知道什么?為什么會那么問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馮顏搖頭,我要知道還問你么?只是看了太多你的采訪報道,聽了太多你說的話。你是做新媒體市場開發的,是海城市文化體制改革的標兵,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,未來我們也要加大新媒體投入,我們公司隸屬海城廣播電視臺,我們有視頻、音頻優勢,有豐富的視聽內容資料,而你們從屬海城報社,不過是先進入新媒體市場而已,你說誰更有“后發優勢”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可笑了,竟然說“后發優勢”,這是在做什么?在上MBA課還是在演商戰片?黃達閉上眼睛,幾秒之后才睜開,說,我以為你原來是風情萬種,沒想到……何歡看走眼了,或者不夠時間了解你。你和孟蘋,差了十萬光年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隨便他人怎么說,我從草叢中過,不沾滴露。馮顏捋了捋低垂的劉海。但黃總好像不行呢。聽說百花叢中過,身上沾了很多花片。您家里都還好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認為自己涵養算是很高了。如果不是,那盤剩下的飯粒和焦黃的鰻魚,或許此刻已經和馮顏那張漂亮的臉蛋兒親密接觸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。黃達坐在辦公室沙發里,睡意一陣一陣襲來,實在撐不下去了。再不合上雙眼,他想自己會像沙漠里的旅者,因到不了綠洲喝上清泉而亡。他拉上百葉窗,關上辦公室的門,打電話給前臺秘書,如有事找就先擋下,一個小時后再來敲門叫醒。我在房間里休息一會兒。想了想,又問,陳娟不在公司?秘書說晚上海灣地產演唱會,陳副總說先去現場準備,要做網絡直播。黃達說知道了,放下座機,心想有必要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陳娟甚至比馮顏還年輕兩歲,90后。她跟了我四年,大學一畢業就被招進了公司。當時去海城大學面試,新聞系的老師說這個師妹素質很好,為此還多看了一眼。她確實不錯。黃達不知道為何在夢里會想起這些。她是什么樣子的?白天指甲紅艷,高鼻梁上架著玳瑁眼鏡,淡妝上臉;入夜,把眼鏡摘了,雙眼迷離出不易察覺的挑逗,煙熏妝在散發著危險的味道。有時,他還會懷念她鏤空的內衣,在所有可能的地方,展露只為他所知的瘋狂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,有些瘋狂過頭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從夢里醒來,一摸后背,滿是汗水。才睡了半個小時。在睡程中的最后幾分鐘里,柯主席和馮顏向他問話的場景反復出現。她們的問題都趨向了同一:你家里的情況還好吧?把話里沒說盡的意思說出來,那就是,黃達,你確定和她走到了盡頭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的辦公桌上還放著他和她在日本富士山下的合影。那次合影發生在結婚七周年之際,他們還一起去旅游,共同慶祝將“七年之癢”遠遠拋棄。但沒想到這兩年里,形勢忽然急轉直下。陳娟好幾次在背后流露出了對這張合影的不滿,或明或暗要求把這張合影撤了。但黃達沒同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四年相識,十年婚姻,一夕驚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認識居然這么久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的,太久了,久得都差點忘了當初的面目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還是不會忘。我從山區里來,什么都不懂,那時開學交學費還不能轉賬,大家還得排隊用現金啊,隊伍排得好長好長。那是大熱天,我渾身是汗,額頭的汗擦了又涌上來。然后就聽到后面一個女聲,遞給我一包紙巾,我回頭看你啊,你微笑著,陽光照在你的頭頂,我就像看見了圣女的光環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怎么哭了?我都沒哭,你怎么好意思哭呢?呵呵。她的笑聲里感受不到任何情緒。一陣沉默后,她問,黃達,走了這么久,你還相信愛情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像是思考很久,終于下定決心、鼓足勇氣提問。黃達忽然覺得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。如果不相信愛情的話,他和她怎么會在大學就在一起?如果不相信愛情的話,他和她怎么會本科一畢業就結婚?如果不相信愛情的話,她怎么會如此相信并支持他,雖然已結婚,但他繼續念研究生,她出來參加工作,她為此究竟放棄了多少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,如果真的相信愛情的話,怎么后來他會越走越偏離?事情的發展,她果然成了最后一個知道實情的身邊人。黃達知道自己無法回答她的問題。他只能用低劣的方式回答她,我對不起你,很遺憾這一路我沒能堅持陪你到最后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遺憾的是,沒有孩子能陪我到最后。就算有人先離場,但身邊有孩子,至少還能相依相伴。可惜沒有“如果”,他還那么小,一直窩在媽媽肚子里,而他尚未睜開眼就與這個世界告別了。嗯,我沒事,你不用安慰我,兩年前的事了。我想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后一次如此長時間交談了。沒有什么特殊情況,我們就不再見面了。你不用說“對不起”,當然,我也不會說互不相欠的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明白的。房子、車子,還有銀行存款已經按照你的意思處理好了,改天你簽字就行了。其他一些小零碎,你如果需要,列個清單,我會處理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做事情向來細致,注重細節。如果不重視細節,你也不能帶領公司走到今天,而且還取得了不少成績。她已經起身了,在黃達的辦公室里走了一圈,看著墻上掛著的和領導的合影,書櫥里放的獎狀獎杯,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。我們的合影,我看你可以收起來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摸著相框,一語未發。他送她出公司,在過道上,好像還遇上了陳娟的目光。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陳娟,因為他只能從她臉上讀出平淡,好似世間紛紛擾擾都不再有關系,她亦不愿被打擾。在門口,黃達駐足,問她,接下去要去哪里?她笑了笑,揮手。那個笑容,像極了他們初次相遇,她遞給他紙巾時的模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那以后,黃達開始連續失眠。她的笑容一遍一遍浮現在他的腦海。現在,他再一次摸了摸和她的合影相框,然后拉開抽屜放了進去。響起敲門聲,前臺秘書在門外說,黃總,已經一小時了。您讓我到時間叫您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去開門。前臺今天的妝容好像很精致。他問,陳娟有打電話來么?秘書搖搖頭,不過有個叫“何歡”的打到公司來,說是找您。那你怎么不叫醒我!黃達有些憤怒,好不容易等來他的電話,卻又斷了音訊。黃總,您不是說不讓打擾的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不一樣!黃達發現自己的嘴又臭又干,秘書表情有些懵。何歡說了什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留了個座機號碼,說是在武漢手機打不通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把號碼給我,你走吧。黃達又把門掩上,趕緊打過去。才接通,何歡“喂喂”兩句,話未說清,反倒先哭了。你怎么了,何歡,你倒是說話啊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,楊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達這下聽清了,原來何歡一直念的,是這個女人的名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四、楊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賈樟柯的電影《天注定》差點睡著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在微信群里說。這個群名稱叫“星期五約飯團”,里面成員都是楊洋系里的同事——一群志趣相投的同事。這個微信群的群主是楊洋。因為有感于學校在大學城,離城市中心太遠,工作日中午的伙食都是上食堂,制式的午飯吃到膩,于是她拉了個微信群,約好周五中午統一外出,找一家大眾點評高的飯館用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家用餐歡聲笑語,手機自拍互拍齊上陣,學校各種八卦交流。楊洋覺得,這是在高校工作,難得的歡愉時刻。所以,一定要好好珍惜,就算雷打也不動。她也是微信群里最活躍的,時不時就發發小視頻,說上幾句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天注定》還算好的了。不然你去看《三峽好人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夢在群里回話。楊洋喜歡這個年紀比她略小的女孩子,她比她還漂亮,而且說話很直,有時甚至讓人下不了臺,但她就是喜歡。楊洋和周夢聊上了,一句接一句,從電影到明星再到系主任腦袋上的頭發還剩幾根。要結束談話的時候,楊洋還在群里提醒不要忘了周五中午的飯局。地點也選好了,是一家新開的湘菜館。楊洋說有點思念家鄉味了,趁著打折,去試試噻。大家都沒有異議。周夢還問她,聽說開專場獨唱會可以申請系里贊助?楊洋說新政策,沒有人去申請過呢。周夢說,我資歷淺,不敢報。姐,你不一樣,你要去試試呀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笑了笑,收起手機,專心地在鵬城的街道上開著車。她對周五中午吃湘菜有種特別的期待,離鄉千里,舌尖偶爾會分外想念家鄉的味道。她有預感,周五的飯,會特別香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天后,楊洋收到了何歡發來的微信打招呼。一開始,她以為自己看錯了,或是惡作劇。如果是惡作劇的話,那就有點過了,居然拿“何歡”這個人來開玩笑。但一兩秒之后,她就打消了這個想法。不可能的,這個男人不會再出現在我生命里了。再沒有別的人還會記得我曾經歷過的,不會有人拿這個和我開玩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排除了惡作劇的無聊,那么,就可能是自己看錯了。楊洋收好手機,將衛生間門鎖上。她知道他不會在自己洗澡時進來,但還是把門鎖好。何歡以前會趁著自己洗澡溜偷進來,光著身一起站在花灑下。這已經過去好久了,怎么現在想來竟然覺得想吐?楊洋已經把衣服脫了,重新點開手機,“何歡”的頭像一直停留在新朋友打招呼里。她想了想,沒有點開,擰開花灑任由水流之下,淌過剖腹生育過后遺留的疤痕。生育后繁贅的腹部,到如今還未消下去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刪了何歡的打招呼。走出浴室的時候,頭發還是濕漉漉。他坐在沙發上點播樂視節目,看香港老粵語片,頭也不抬地問她怎么進去比平時久,差點還以為暈倒在里面呢。她手搭在他肩膀上,看微信來著,刪了一些無聊的對話。他笑了笑,拍拍她的手背,聽說你們系里有政策可以扶持青年教師開獨唱會,你去申請了嗎?咦,你的手有點涼呢,去喝杯溫開水吧。她笑了笑,說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咳,我還理他做什么,我不恨他就已經是夠好了。楊洋懶懶地對周夢說。隔天,她沒忍住,說了何歡微信上打招呼加好友的事。說是說了,但是當笑話一樣看待的。你以為我還懷念啊?我講講當時他怎么和我分手的,你就明白了。他硬生生就和我說分手,什么理由都不給。我躲在租的房子里哭了兩天啊。后來我要離開海城回武漢了,才聽別人說,他對他的一個研究生同學感興趣。那個女的從新加坡回來,在海城臺當主播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就是說你競爭不過那個女的咯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競爭?我本來就不想和她比啊。她條件確實比我好,我認了。但感情的事,不應該是互相喜歡么?怎么會是比條件了?如果照條件找,他何歡有本事就去找林志玲好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,看來你還是放不下呀。周夢喝了口拿鐵,苦味一濃到底。要是放下的話,連怨氣也沒有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若不放下,會跟胖子結婚?楊洋忽然很想點根煙。當年畢業就進海城臺,當實習編導,剪片子剪得煩的時候學會了抽煙。戒煙很久了,但還是會想念。在鵬城,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會抽煙。她猛喝了一口紅茶,我為什么不能怨?我甚至還應該憤怒。我進臺里就認識何歡,他研究生畢業,同是新人。他不愿留在臺本部,自愿申請到下屬報社做記者。他先追我啊,那兩年我們都在一起。我沒做錯什么,憑什么到最后這樣羞辱我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說到這里,楊洋已經沒有開始時玩笑的語氣,憤懣越來越寫在臉上。但講完這些后,又覺得了無趣味。離開海城至今已八年了,抗戰都勝利,更何況我這輕于鴻毛的過往?她喝完杯中茶。總之,我無論如何是不會再理他了。周夢,我和你說的聽聽就算了,不能往外說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夢輕笑,楊姐姐,那你剛才就不該說給我聽呀。不過,你們后來都沒聯系了,他怎么會找到你?他找你不會是單純聊天敘舊吧,怕是有什么原因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想起一個人來了。楊洋拿出手機,劃了幾下,又收回去。蘋果6 PLUS太大,拿在手里,放在口袋都覺得不舒服。也許,我要找那個人問問了。從校內咖啡廳出來,周夢說她有點事要回系里,和楊洋在三岔路口分手。楊洋看時間還早,孩子有保姆在帶著,所以不急著回家。她走在校園小道上,十月底鵬城的天氣還是濕熱,才走百來米她已覺得后背濕了。她和小苗都怕熱,是女孩子中少見的。在海城,她們合租房子,空調要開到11月初。她們不時叫嚷著要離開海城回各自的家鄉,武漢、青島,但后來的結局都不一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武漢到鵬城,楊洋覺得這是她此生最后落腳點,也從此和小苗再無聯系。各人有各人生活。關于海城曾經發生的一切,都要被拋棄。她站在一棵棕櫚樹下,上課時間,四下沒有其他人。她從紫色coach包里拿出了綠色摩爾煙,點了一根。剛才在路上的超市買了一包。猶豫了幾秒,但還是進去買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苗,是我,楊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在海城的手機號碼一直沒有變。接到電話,她有點吃驚。但很快就又恢復了平常的素淡。好像料到對方要問什么,她直接就說了,你是為了何歡的事來找我吧。他真的聯系你了,我難以想象你們第一句話會是怎樣。在海城,我們有時會偶遇,他有意無意總提起你,想和你聯系。但我也沒了你的聯系方式,所以并沒有接他的話。但這次不一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什么不一樣?爛蘋果和爛梨子有差別嗎?還有,你怎么知道聯系我?還有還有,最關鍵的,你有什么權利把我的聯系方式給他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說話不用那么急,這么多年了,你這點還是沒有變。小苗頓了頓,繼續說,他來懇求我,近乎是低聲下氣,你想一想,他那么驕傲的一個人,竟然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,對他有多難。我和他說,如果一直回頭,就沒辦法好好往前走。但他不聽。我輾轉好幾個同學,要到了你的聯系方式。現在有微信,有心聯系一個人并不困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知道她最后一句也是對自己說的。她離開海城后,小苗主動聯系她的多,但她自己很消極。后來從武漢又去鵬城,她就更沒聯系小苗——她都不確定小苗是否知道自己已定居在鵬城。她心里很快速地過了一遍,并不覺得自己有多愧疚,反倒應當愧疚的是小苗。今天不是來向我興師問罪,而是你,小苗,要給我個答案。你說了半天,還是沒說明白,為什么這次會和以前不一樣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,人會變,路會走不下去,世界會崩塌,是不是?這些都是“不一樣”。小苗不易察覺地嘆了一聲。然后將她所知的,或者說是海城傳媒圈流言紛傳的,關于何歡身上所發生變故告訴了楊洋。末了,小苗總結說,何歡好像很急迫要見你,一定程度上,我同情他。他原來報社整合,是上級意見,他以改革者的面目出現,自認為整體合并是長痛不如短痛,是替報社員工爭取最大利益,但他不知道啊,我們在世間,只是茍活罷了。有幾個人能清醒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說一大堆,和我有什么關系!楊洋結束通話,草草又抽了一根煙,然后踩滅。都與我無關,是不是?茍活,清醒,欣喜,悲苦,都是你們的,和我無關!她走回頭路,要去停車場取車。在路上,遠遠看見周夢,她和系主任一并走著,兩人臉上神情看起來頗為愉快。在微風中,楊洋以為看見他禿頂的頭發飄起,揉了揉眼睛,再一看,哪里有什么頭發,連兩個人的影子都不見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的心情忽然有些空洞的復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五飯局前一天,楊洋聽到消息,支持青年教師開獨唱會的錢從系教育基金里出,名額只有一個。為什么會這么少?楊洋問系辦主任,他說系領導開會決定的,這件事之前沒有先例,今年先“試水”,有可能辦得好,也有可能辦得不好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辦不好會如何?辦得好又如何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系辦主任似乎覺得她的問話不成熟,很有些沒頭腦,于是笑笑說,這不是很容易猜得到?辦不好以后就不再有這個政策,辦得好就繼續辦,也許還會再增加名額呢。你這么在意的話,就趕快報,也許過了這村就沒這店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也跟著笑了,褐栗色的短發下,眼睛瞇成一條縫。哎喲,我這不是不懂嘛,之前也沒細問,所以今天就問得多了。她成功“撒嬌”后離開了辦公室,在過道上,她看著拉窗映照的自己,忽然覺得眼角魚尾紋又深了。她對自己剛才最后的舉動有些后悔,過了三十之后,她覺得很多以前理所當然的舉動,現在都不再適宜。但有時自己還是忍不住,事后又覺得萬分可笑。哪里像當年。和何歡在一起的那兩年,她總是撅嘴叫他“笨笨”,然后窩在他懷抱里,一起看著電視劇《奮斗》。在當時,他們都以為會分別像劇里的陸濤和夏琳一樣,有始有終。但他們沒有料到兩年后的結局,竟是如此慘烈,而她也離開傷心地,從此一路輾轉。小苗昨天還提到同情他,但是天吶,誰又來同情我?那些在武漢時,加之在我身上的變故,又有誰能安慰我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過道上人多了起來,楊洋擦了擦臉正要走,聽到系辦主任叫她。周五中午系里要請幾位北京來的專家吃飯,你作陪一下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為什么要找我作陪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系主任說的,年輕女教師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好意思喲,周五我已經有約了,雷打不動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到家里,他在廚房里切菜備飯,保姆帶著孩子在小區溜達。聽著案板“哆哆”聲,看見他忙碌的背影,忽然覺得心安。她走進廚房,從后面抱他的腰。他正要揚著炒勺,回過頭問,今天這是怎么了?她搖頭不說話,臉深埋在他的后背。在武漢后幾年,她聽從了爸爸的安排,考進音樂學院念研究生,也就此認識了當時在武大當講師的他。后來他被引進鵬城的大學,她也跟著進了學校——真的要感謝這位先生,如果沒有遇見他,她不知還要再掙扎多少年。很多時候她沒心沒肺,愛笑愛熱鬧,但她知道這不過是無能為力的一種表現罷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當然聽不到她心里的聲音。她很多時候并不太喜歡和他深入談一談,而他向來是話不多。他轉過身,今天在學校還好?那個事,你考慮怎么樣了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一臉懵然,一開始還以為與何歡聯系她有關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熟悉的校領導見到我,和我說要讓你快去報系里獨唱贊助項目。有需要的話,這個領導會和系里打聲招呼。當年是他把我引進學校的嘛,他這樣也是等于關心我的意思。我猜是這樣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哦。楊洋抱著他的手松開了。周夢可能更有希望一些。她畢竟更年輕,還出國深造過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你自己把握咯。別人也是好意,辦了獨唱會畢竟在系里,甚至在學校影響力都會提高。再者,獨唱會對你以后評職稱也有好處。他想要炒菜,但想了想,又轉過身。那年你在武漢舉辦美聲獨唱會,你還在念研究生呢,多好。大小媒體都采訪你,你完全有這個實力的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說難聽點,那都是叔叔的功勞。如果不是他廳長的身份,我有辦法舉辦獨唱會么?楊洋在心里反問自己,默默搖著頭回了臥室。在臥室陽臺上,她看見保姆牽著孩子的手往家里走。孩子蹦蹦跳跳,興奮歡欣。她的喉嚨一時有些發緊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未亮就醒來了。楊洋睜開眼睛,這是周五,她預感有些事要發生。他在身旁酣睡,孩子將被子踢了。她輕輕下床,雙腳剛著地就感覺一陣冰冷貼著皮膚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夢在微信群里說中午的飯局沒辦法趕過去了,臨時有點事。這很突然,她事先也沒說,臨到周五這天了才說。楊洋在去學校的路上收到了這條微信。她想細問,發出去的微信又被她撤回了。沒什么好問的,有些話還是不要說破的好。車開到學校停車場,一下車發現系辦主任也把車停在了旁邊。猶豫了一下,還是笑著問,主任,中午請北京專家吃飯,周夢是不是會去呀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當然。系辦主任臉上浮現神秘的微笑。這些專家來我們系,是指導青年教師工作的。周夢知道消息還主動向系主任提出要作陪……依我看,她比你聰明多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整天樂呵呵,心里不會藏著事,但不代表我傻。楊洋對自己說。見系辦主任要走,她追上前去。主任,支持青年教師開獨唱會的項目,我也想報名,現在還不晚吧?系辦主任看著她,像是確定她是認真的。她臉上暫時沒有了平日常掛在嘴角的笑。他說,不晚,截止時間還沒到呢。你若報了,就我現在掌握的情況,咱們系就你和周夢兩個候選人,也就是說,你和她正面PK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周夢果真報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當然,難道還有假?系辦主任忽然停下腳步,有些疑惑。你還不知道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怎么會知道?如果一個人將心事全部埋在心里,直到爛了、發臭了,別人也不會知道啊。說不定,時間長了,這些心事自己統統忘了也說不準。回到自己辦公室,楊洋思緒放空了很久。如果不是一陣手機鈴響,她也許還會傻坐很久。是自己武漢號碼的手機響。對方來電顯示的也是武漢號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還會有誰給我打電話?武漢的親人么?他們打,也只會打我在鵬城的號碼。我為什么會一直保留著武漢的號碼?可能是因為爸爸的原因吧,這是他幫我挑選的號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喂,你好,我是楊洋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,是你,終于聽到你的聲音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握著手機的手變得有些僵硬。辦公室的朝向有些封閉,信號并不是太好,時斷時續,她聽見他在那里重復說著,“楊洋,是我,何歡”,但她一直沒有接話。一兩分鐘后,那頭電話掛了。楊洋推開門,往上走安全樓梯,經過一層就到了辦公樓的天臺。上午的日頭被浮云遮蔽,天臺上空無一人,排氣管道滴下幾滴露水。前兩日她給小苗打電話,用的是鵬城的號碼,她難道沒發覺異常?也許發覺了,但她選擇什么也沒告訴何歡。她就是這個樣子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有預感,手機還會再響。果然,手機又響了,來電還是武漢那個號碼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喂,楊洋,是我,何歡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知道是你。你有什么事吧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洋不確定自己的語氣是否合適。但除此之外,她好像并沒有太多選擇。另一頭,何歡好像笑了,雖然楊洋什么也沒聽見,但她感覺他應該是在微笑。時間過了那么久,見過人山與人海,她對他的樣子已經有了模糊,但想起他的微笑, 她又覺得還是那么清晰。他的笑總是很淺淡,和她完全不同。她笑起來,眉眼會彎了,還會發出“咯咯”的清脆笑聲。他以前就說過,很喜歡她的笑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說話吧,要是不說話,我就掛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還好嗎?我是說,這么多年,你還好嗎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多年以后,你問我過得好不好?好,我很好!我在鵬城定居了,結婚生子,教書育人,有什么不好?我過得安穩舒心,你明白了嗎?你還找我干什么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先不激動,我在武漢,這里比較嘈雜,你聲音大了,我就聽不清。楊洋,我聽說了你的事。武漢這里認識的朋友,他說還去聽過你舉辦的獨唱會。你在武漢念了研究生,你爸爸生了一場大病,后來很不幸過世了。但你遇見了你當時的男友,現在的老公,家里遭遇變故之后,你就徹底離開武漢,來到了鵬城。你離開每座城市,就幾乎要斷了和那座城市的所有聯系…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歡,你腦子有病啊!你打聽我家里的情況做什么?你是不是看見我經過一個又一個磨難心里覺得很高興?是不是覺得我當時就要死死抓住你不讓你走?是不是覺得你是救世主而我就要被拯救?你神經病啊!我告訴你,我現在過得很好,非常好,沒有誰能阻擋我奔向幸福的腳步,沒有誰能糟蹋我美麗的心情,你何歡不能,其他任何人也都不能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誰都不能無視痛苦的必然存在。何歡好像哽咽,有些說不下去。楊洋,我和你說個故事吧。有一個可笑的人,心心念念來到武漢,他要去找他很多年前曾經纏綿廝守的女朋友。除了懷念舊情,他想找她幫忙呢。他在雜志社,背負著提高雜志發行量的任務,他知道她的叔叔在武漢很有能耐,想著通過她叔叔關系打開華中市場。不過,想不到她叔叔已經退居二線,早已不管事了。還有更想不到的呢。呵呵。你先不急,聽我講完。這個人后來去“摸摸唱”,叫了妹子陪,然后遇到警察檢查被抓到了派出所。本來還有幾個人一起去的,但到最后就剩他了,其他人唱著唱著就不見了,也許帶妹子早走了吧。那他為什么不走呢?因為他在包廂里真唱的呀,和那個陪酒的妹子,兩個人一起唱《相思風雨中》呢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知道這首歌的吧?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知道,我當然知道。楊洋站在天臺上,抬頭仰望,從未覺得天空竟然如此遼闊。在海城,她和他去KTV唱歌,兩個人經常點的就是這首歌。有一刻,她感到很多年沒這樣想唱歌了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于是,就放聲歌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完——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簡介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黃寧,作家、編劇,文學碩士,在《青年文學》《福建文學》《小說選刊》《中篇小說選刊》等雜志發表中短篇小說作品數十篇。出版有個人小說集《十里春風不如你》、長篇小說《旦后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本文原載于《小說選刊》2017年第10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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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<legend id="wyipy"></legend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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