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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詩要如何“說給石頭聽”——序張平詩集《在低處》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伍明春《詩要如何“說給石頭聽”——序張平詩集〈在低處〉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8-02-28 來源:  作者: 伍明春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摘要:  我曾在多篇文章中說過,閩地的各個角落,都潛伏著不少執著而內斂的詩歌寫作者。他們的寫作構成了福建當代詩歌話語的堅實基礎。詩人張平先生就堪稱其中的一個典型。他蟄居于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曾在多篇文章中說過,閩地的各個角落,都潛伏著不少執著而內斂的詩歌寫作者。他們的寫作構成了福建當代詩歌話語的堅實基礎。詩人張平先生就堪稱其中的一個典型。他蟄居于閩北山區的一個鄉村,職業是教師,卻在教學之余始終把詩歌寫作視為一種事業,在詩藝上潛心打磨,精益求精,近年來佳作頻出。今年年初,張平兄把即將付梓的詩集《在低處》的電子版發給我,囑我作序。對于這個頗為莊重的任務,按理說是要婉言推辭的,因為我自知人微言輕,生怕自己淺薄的文字會破壞這部詩集已然形成的整體氣場。然而,感佩于張平兄在詩歌寫作上的堅守立場和探索精神,我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冒冒險,寫一點文字,盡管所言卑之無甚高論,就當做是彼此之間的一次對話和交流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張平兄把這部詩集命名為《在低處》,其實是頗有深意的。這一命名向我們表露了詩人樸拙的話語力量和沉潛的抒情姿態。張平詩里反復出現的“石頭”意象,正是這種樸拙和沉潛之美的表征。詩人不無執拗地把石頭當作一個可以傾訴內心最隱秘話語的對象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會說給石頭聽,有些事物是有標記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些事物沒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靈魂里聯系的線索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片葉子是一個人抖落很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才透露的悲涼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上面寫著文字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時很簡短,有時一個字也沒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有擦拭的痕跡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會說給石頭聽,那些晃動的山崗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到了更遠的地方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丟失的我繼續愛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繼續在月亮里旅行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沒有月亮的夜晚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紙上畫一個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秋涼的日子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盡管這里的傾訴也隱約透露出某種西西弗斯式的悲涼意味,但詩人并沒有讓這種悲涼演變成絕望與虛無,而是賦予其一個堅硬的內核,使之成為抒情話語的“壓艙石”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石頭似乎也瘦小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似乎和父親的搬動有關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實他還是那條河的守望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石頭堅硬的部分并沒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因為流水柔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石頭似乎也瘦小了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石頭、父親和河流,堅硬和柔軟,不僅構成一個富有張力的詩歌情境,也構成張平詩歌話語特質的一個象喻。這個象喻,在《鐵元素》一詩里,得到了一種擴張和升華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叮當的撞擊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鐵屑飛揚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于是看到了李綱手中緊握劍器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身的榮光打馬疆場,有多少鐵元素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風中堅硬與柔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碳粒通紅,我們在爐火中反復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醞釀詩句比鐵更彎曲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滄浪亭風雨多少年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檐角還有我們追逐的腳印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嗯,鐵即詩歌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迸射的火星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鐵叩問鐵,這座城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就是鐵耕作與遼闊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土地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鐵元素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石頭到鐵的置換,也就是從日常語言到詩歌的蛻變。顯然,詩人在這里所要表達的,不僅僅是對于故鄉先賢的懷想,更是藉此來闡明自己的詩歌理想。這個詩歌理想是絢麗多姿的,就像詩人在石頭里發現了一個隱秘而豐富的烏托邦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打開石頭,里面會有一片片葉子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葉最輕的小船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載著輕愁與流云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寄予鳥翼去展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延續籬笆圍住的理想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 (《硯坯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不難看到,在這個烏托邦里,不僅有沉重和堅硬的一面,還有輕逸的一面。在《一張白紙鋪開就有月光》一詩里,這個烏托邦被張平直接整體挪移到“紙上”,進而獲得一種更為強烈的虛構氣質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張白紙鋪開就有月光漫過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石頭明亮了,搖晃的身體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兩捆木柴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月光再次漫過來,他們就燃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張白紙鋪開就有了羞澀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個人把腳尖踮高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摘下的云朵是快樂旅行的船只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張白紙, 鋪開就有了海水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些不是秘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石頭空了,才是他要想說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話到嘴邊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咽下去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張白紙鋪開就有了漫無方向的火焰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推開的石頭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還在等待著月光漫過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一張白紙鋪開就有月光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種現代詩歌并不常見的、曾被卡爾維諾盛贊的輕逸美學,顯然也是張平所鐘情的,正因為如此,他樂于讓抒情主體的自我形象幻化為一朵蒲公英,游離于喧囂熱鬧的詩壇之外,孤獨而優雅地飛揚,然后靜靜地飄落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蒲公英的飄落像一封信件丟失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沒有銀鈴聲,沒有馬車,也沒有寂靜的夜深的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郵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蒲公英的飄落是他從小鎮返回,他一個人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山路的顛簸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攪亂時局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是最輕的蒲公英,身體里有最輕的信件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丟失的還有昨夜的月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蒲公英的飄落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然,蒲公英最終是要回歸土地的,或者說,它本質上是“在低處”的卑微生命。不過,它和地丁草一樣,懷抱著屬于它們自己的夢想。而這個夢想,我們或許也可以把它理解為詩人張平的夢想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地丁草也探出頭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夢想成為大地的主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到處是舞臺,一個人的寂寞反而無處安放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嗯,搬了張木凳到操場觀望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眼睛無痕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沒有透露懷抱的籽粒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云朵做了春天最輕的船只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春天無痕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是詩人所回歸的,既是更為具體的村莊的荒野,也是更為形而上的內心的屋宇。不管是荒野,還是內心屋宇,其實都有一群“石頭”,像一群久違的老友,在期待著詩人向它們輕輕訴說他的囈語、他的愛: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來吧,在村莊的荒野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會把你丟失的魂收回來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扎緊稻草,流失的火焰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回到內心的屋宇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刻寬恕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山河漾動溫情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也在返回,一根稻草一樣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時光多么輕啊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《秋天的親人》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這種囈語和愛,在張平筆下亦虛亦實的“村莊”里,在詩人十分敏感的四季流轉中,得到了時空兩個向度的渲染和擴張,相信有心的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一定能夠強烈地感受到,筆者自然無需在此贅言。是為序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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